第二章 阿萍 阿萍(一) 人散的差不多。 雨没停。 师傅临走说,这年头,都说不准了。 阿萍也说不准了。以前老是走在先的,现在她在找理由拖时间,说她妈会来接她。 毛毛说,不是阿姨今天去医院吗?阿萍说,少罗嗦,我妈会来接就会来接,你快走。毛 毛看看六婴,喂,你在等谁? 毛毛师兄,我家里人马上送雨衣来了。六婴说。 练功的人用雨衣干吗?你快走吧。毛毛把他的油布伞往六婴怀里一塞。 六婴皱皱眉,油布伞上的桐油怪味呛鼻。 人家不用油布伞,你快走人。阿萍夺过雨伞插进毛毛的手腕处,推他。 毛毛走出几步,回头狠狠递一眼。他走出一段路后,又折回来。他说,阿萍,我 不送你回家,下次碰到你妈她会说我的。 我说了,我妈会来接我的。这回阿萍动气了。 六婴走出亭子,雨珠打在身上。六婴蹰踌一下,还是迎着雨走。刚上了桥,阿萍 追上来,啪地打开花伞,罩在六婴头顶上。你淋雨,你妈会说你的,她说。 六婴回头,真好看到毛毛站在亭子上,傻傻地瞧着。同时六婴闻到阿萍身上淡淡 的香气。 谢谢你,阿萍姐,我到公园门口去等。六婴说。 那我送你到门口。阿萍姐说。 雨珠打在花布伞上。这是一把很美丽的雨伞,花格子是多条彩边相缀而成的。六 婴看到花伞角上的雨水滴在阿萍姐的肩上,她把伞的大半罩住六婴。 我来撑。六婴说。 我比你大,听我的。她说。 我妈看见会说我的,我是男的。六婴是比阿萍姐小,但他长得比她高。 你妈还会怎么说? 说,说男孩不要与女孩挤在一起多说话,长大没出息。但这话他没说。 每逢你妈走过桥来时,我们都会停下来。阿萍说。 上次是你打毛毛的?六婴想起毛毛评论妈时挨了耳光。 我长大了,就学你妈,好吗? 六婴侧过脸瞧她,她的美与妈不同,大眼里有灵气。六婴故意慢了一步,阿萍迎 上来碰了他,他感到被她身子碰的地方暖暖的。 师傅说,你不算是他的正门弟子,教你功夫的师傅是谁?是否也在上海? 原来这么讨好人,兜了一圈,是为了打听大师傅。她也想学和我一样的武功?但 是大师傅说过,不准提起她半个字!如是不说,阿萍会不高兴。她不高兴也挺好看的, 一只嘴巴嘟起来好挂油瓶,像训毛毛一般。 说了,你阿萍姐不要不高兴。 说了给我听,我就高兴。我不问,人家还主动告诉我听呢。 因为我要说的是,不能说给任何人听。 当然我才不说给人家听呢。 我说的任何人也包括你呀! 阿萍脚步突然停了。 六婴走出雨伞,在雨中往前走。他觉察出阿萍的雨伞在空中抖了下。 他心里在笑。你不高兴谁稀罕?只有毛毛他们顶真。唷,嘴唇挂油瓶啦,没人看 见。妈说,漂亮的女孩最不好的是自以为漂亮,阿萍就是。你再漂亮也不说!大师傅说 不说就不说。 你回来!你在淋雨! 我淋雨妈见了肯定会说我的,但是我回去了,妈知道了同样会说,因为漂亮的阿 萍给毛毛他们宠坏了,胭脂气十足。 她追上来了。雨被雨伞挡住了。 我也不告诉你听,师傅说你阴气太重。她说。 六婴回头瞧她,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说他阴气太重。同时他也瞧到毛毛,离十几步 远紧紧跟着。 六婴问,听说二师兄从来没有见过大师兄,他怎么知道大师兄是国民党军官,是 否跟现在毛毛师兄一样? 阿萍马上回头,她不笨。 奇怪的是毛毛不见了。 你瞎说,听玲姐说,是师傅一天喝酒多了说漏了嘴,说他大徒弟是国民党,二徒 弟是共产党,他在任何社会都吃不了亏。其实玲姐气二师兄的是,有一次她的儿子上学 时被自行车撞了,她去找这个人时,碰到他的领导,真好是二师兄,玲姐高兴地喊他二 师兄,想不到二师兄板着脸说,这里没有二师兄,只有同志。气得玲姐回来告诉师傅听, 师傅反而帮着二师兄,说共产党干部不一样。师傅偏心,逢人就说他二徒弟是区里大干 部,好像他很光彩。 女孩子的话真多,难看的漂亮的都一样。 其实二师兄可喜欢我啦,每次见到我都给我大白免糖吃,上次他说,有人去北京, 给我带籽麻糖,可是今天二师兄来了,连笑也没对我笑过,他好像心思重重。师傅说他, 是火候差一截,阳气抵不过,阴气太重。 我怎么没听到。 你没听到多了,师傅还说,毛毛跟你打,可以让你三招。 不止吧,师傅不是说,可以让十招。 阿萍笑。 走出三号公园的门口,有一群红卫兵在报纸橱窗栏前贴大字报。 张哥从对面新昌路口的邮局门口出现了,老远在向六婴招手。 他是谁?像是乡下人? 他是我家男佣。已经来我家九年了。 你家很有钱,是否还有女佣? 张哥奔过马路,一上来就喊,六婴,邮局出「大好河山」纪念张了,我替你看好 了,一共八枚一套,现在先出三枚,等会儿你过去买。 你集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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