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婴穿上雨衣和套鞋。他抬起头，真好看到毛毛在铁丝网围墙里也在朝他们看。 张哥说，六婴我先走一步，到对面的「又一村」点心店买大包带回去。 张哥穿马路，八路电轨车迎头开来，他等车过，不时还回头。 这人真坏！一双毒蛇眼睛！ 他看你什么啦？六婴觉得毛毛的眼睛才毒辣辣的。 你不懂，你才小了！阿萍故意别过身子，一条乌黑大辫紧贴着细腰，右边宽松的 功夫衣被雨水淋湿紧贴着腰和臀。 六婴觉得刚才碰到阿萍身子的地方，产生一种奇怪的温馨感。他立刻想到了阿萍 姐碰他的身子部位，是她的胸部。他想再看看，可一看，心砰砰跳。 我先走了，阿萍姐。六婴背过身子说。 你家在哪里？ 北京路口的太平弄。 我家住永坊里，我们同路。 张哥又折了回来，这回他的眼睛直盯着六婴说话，刚才心急火燎，忘了最紧要的 话，大姆妈要你先到「功德林」去一趟，她在那里等你，她要到外婆家去。他说完话转 回身时，眼睛果真偷觑了阿萍。 你家有大姆妈，是否还有小姆妈？阿萍的眼神闪过一丝狡黠。 我家对面弄堂的四号，住着一个小姑娘，跟你差不多漂亮，她梳两条辫子；背后 人家叫她大喇叭，她才是小老婆养的。 我不要听。 还有就是我家是有一个小姆妈，就是下雨时心疼我被雨淋，替我撑伞的。 你！ 阿萍出掌极快，毛毛就是这样挨打的。但是六婴不是毛毛。 六婴已经走到马路中间，他没有回头。他穿过马路沿着南京路一直朝国际饭店走， 走过人民饭店，被一个小姑娘玩转伞的雨飘打在脸上，他朝小姑娘看去。小姑娘的妈， 马上止住小姑娘玩转伞。他走过大光明电影院，一群红卫兵把赵丹等人的明星照抛到马 路边。六婴抬头瞧大光明的宣传牌，上面画着一个红卫兵拿着一支笔，这支笔很大，跟 人一样高，是红色，在笔的下面，画着很小的几个穿古代官服的人；横幅写着：狠批封 资修！六婴走过儿童商店大厦，转弯是长江剧院，这里的人很稀少。长江剧院的沿马路 是一排宣传橱窗。橱窗内贴着各式各样照片。六婴在一张照片前停下。这张照片拍的是 妈和三婴哥，妈真在替三婴哥买乒乓拍，给人拍下的，然后贴了出来。第一个发现这张 照片的是五婴哥。妈来看这张照片时，带着六婴和三婴哥，她怕路人认出她，还戴着口 罩。照片上的她显得很年轻，一脸的慈母像，盼子成龙溢于言表。小标题是：儿呀，明 天你是又一个庄则栋！ 为了这张照片，三婴从他的床底下翻出早已给他忘记的，双面反贴牛筋的大红乒 乓拍。他提意要把这乒乓拍挂到家里的陈列室里，算是家中的一件光荣记录。父亲居然 会同意他的提意。还破列让他进了一次陈列室。家里大大小小的房间，只有陈列室的门 一年三百六十四天是关着，只有一天开着，大年初一这一天，父亲一个人在陈列室里度 过一天。陈列室在家中楼上的后楼与后厢房相交的一间暗室，没有窗户。每逢提起陈列 室，妈总是说等你长大了再让你进去。六婴长高了，妈说你还是毛孩一个，等你长出胡 子再说。于是天天早上，六婴对着镜子看，胡子长出了没有？偏偏老是几根浅色的汗毛。 六婴想，阿萍如果跟着，她一定也会在这张照片前停下来看。那就让她看看妈 和三婴吧。其实家中六婴算是老么，家中应该最疼的一个。但是妈跟师傅一样，表面上 最疼六婴，骨里子最喜欢的是三婴，因为三婴最像妈，传了她的嫡系，大大眼睛，白白 皮肤，说话的声音，走路的样子。听奶妈说，只有他一个人生出来后，一直吃妈的奶。 尽管二婴哥只比他长两岁，但是他从来不穿二婴穿下来的衣服，他的衣服全是新买的。 生活中，只有他想要的，从来不打疙瘩，全买。三婴小时，身体特别差，妈的妹那时都 没结婚，就背着三婴，到六合路上海最好的私人小儿科医生看病；他读小学时，喜欢小 鸡小鸭小狗，喜欢养麻雀斗蟋蟀，于是楼下的小天井边上的仓库辟出一个小间来养这些 小动物。为此上海杂技场边上的花鸟商店老经理也认识了妈，每逢有好的品种进场，他 会打电话来家里报讯。到三婴读中学时，他喜欢练身子，双杠单杠举重样样都来。妈特 地请一个体院的老师来教他，在大天井里装了一副双杠和单杠。三婴读书一直很马马虎 虎，不知是什么缘故居然他考中学考进了上海排名第一的上海中学，是寄读制的。礼拜 天才回家。这一天家中必定特别热闹，三婴小学中学的同学都会来陪他玩上一天，当然 同学当中没有一个是女生。妈在后客厅会专门为他们一群人摆上一桌。这一桌少不了大 肉大鱼。一些家里平时吃不上鱼肉的同学，只等这一天来家里开荤。三婴是吃肉狂，尤 其喜欢吃蹄膀，妈说他是属虎的，食肉类。他吃的红烧蹄膀由高师傅专门烹饪，要烧上 二三个小时。一锅高汁，不停地烧，不停地往蹄膀上浇汁，一直到高汁烧光，全部烧到 蹄膀内。蹄膀端上桌后，香气四溢，但是三婴的一班同学都很识相，没人动上一筷的， 坐在桌上的人都知道，这是三婴的专利。他们要吃肉，桌中有一大碗白罗卜烤肉就专门 为他们烧的。高师傅原是宁波状元楼的大厨，因为偷了饭店里的鸡被开除，后来被妈请 来当了家里的厨师。妈对他说，家里的东西千万不要偷，你家里缺什么，尽管开口。他 说不缺不缺，但是家里火腿香肠腊肉老是少，而鸡鸭家里从来不数，所以少了也不知道。 妈几次想回头高师傅，可以每遇到高师傅的老婆高嫂，心就软了，因为高嫂只有一只眼 睛，另一只瞎了，说是早年在农村被乌鸦叼的。三婴养麻雀在太平弄算是出了名，他喜 欢买刚出窝的麻雀崽，浑身没毛的开始养。他给它们喂菜场买来的小毛虫，喂的时候嘴 里发出一种特有的声音。等这些麻雀长大了，他就放了它们。偶尔在放学的回家路上， 同学一群看见麻雀当头飞过，三婴突然嘴中发出那特有的声音，哗地一声，麻雀全飞到 他的肩上手臂上，叽叽喳喳叫着，三婴从口袋里掏出小米喂它们，那脸上一副得意样连 路过的大人看了也羡慕不已。他养蟋蟀更是方法独特，不管大小好坏，买来后一律采用 冰火两重天的方法，先是饿，饿的差不多要死了，然后喂红头辣椒给它们吃；接着再饿， 再喂红头辣椒；这样循环三周后，拿出去与人斗。因他的蟋蟀盆是市面上最高级的和尚 盆，低口圆盆，拿在手中感觉这盆子像沉在井水里一样特凉，盖子上刻着一大一小笑勒 和尚；盖子一揭，蟋蟀看上去不大，露出牙子也不是紫色的落地牙，人家以为算不上品 牌，叫不出名字，以为可以一斗。可是一斗，吓了一跳，那一副拼命劲，像疯子，除非 给斗死；赢了后，三婴也不肯走，叫他们一个个轮着上。有人使厉害一招，把输的蟋蟀 握在空手心中摇，拼命摇；然后往空中抛上三次，再回盆中斗，这样输了的蟋蟀晕了头， 凶猛异常，斗得死去活来，抛出盆外，接进盆内再斗，结果总是一个，三婴赢。三婴因 此得了名，被弄堂里众兄弟称为蟋蟀王。他斗蟋蟀，不赌月饼和钱；因为他不稀罕，他 稀罕的是，赢了的蟋蟀在盆中得意的叫声，一副称王称霸的样子。三婴练身子也一样， 他最得意的是在双杠上可以做一个倒翻三百六十度。他有一个同学叫龇牙的，能做两个 倒翻三百六十度。但是龇牙的不敢在三婴面前做，他怕做了三婴会在下个礼拜天不叫他 来家里，他就吃不上高师傅烧的白罗卜烤大肉。但是体院老师却看中龇牙，一个劲地劝 龇牙去考少年体校，还说将来可以代表国家队到外国去参加比赛。这件事还是让三婴知 道了。他把一群同学和体院老师叫在一起，让龇牙上双杠表演，说如果做不出后跟翻两 周，以后就永远不要再到家里来。龇牙犹豫了。老师鼓励他大胆去做。龇牙上了双杠后， 一番折腾后，最后亮相这绝招。当他翻到一个半的后跟翻时，三婴鼻子哼了一声，龇牙 一惊，从空中摔了下来，满脸赧羞，捡起地上的运动衫就走人。但是他被三婴叫了回来。 三婴叫他到边上站着。他自己上了双杠，他先是也来一番折腾，与老师教的一样，最后 亮相后跟翻，想不到他居然漂漂亮亮地完成了后跟翻两周，而且落地极稳。看他表演的 同学先是一惊，接着就是热烈地鼓掌。妈在楼上左前厢房的阳台走廊里也在鼓掌。老师 说，这个动作的得分，就是少体校的尖子学生也拿不到。他劝三婴转到少体校去。三婴 问，少体校的学生能考进上海中学吗？老师摇摇头。三婴问，上海中学的他能考进少体 校吗？老师说能。三婴说，这就够了。 后来妈问三婴，是谁教你这一招的？ 六婴。 六婴？ 他教我丹田吸气，身子就会轻。 真是六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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